定北堡的黑市藏在城墙根底下最不起眼的一条死胡同尽头。入口挂着一张油腻发黑、分辨不出原色的破羊皮当幌子,掀开羊皮,里面豁然是个半地下的土窝子。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油来,劣质烟草味、牲口膻味、汗酸味还有一股子铁锈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冲得人脑门发晕。几盏昏黄的羊油灯挂在土墙上,灯影晃悠,照着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有兜售锈蚀刀剑的,有摆弄风干兽皮的,还有眼神鬼祟、兜售些来路不明小物件的,大多面目粗粝,带着刀口舔血的彪悍气息。
陈拙裹紧了半旧的羊皮袄,帽檐压得很低。苏晚跟在他身后半步,宽大的粗布棉袍几乎遮住了整个身形,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扫视着四周。两人刚在一处卖磨刀石的摊子前停下,陈拙的目光便落在一个靠着土墙打盹、脸上带着几道陈年刀疤的老沙匪身上。老头面前铺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上面随意丢着几把缺口卷刃的旧马刀。
陈拙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马刀掂量了一下,刀柄油腻腻的。
“老哥,刀子钝了。”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北地口音。
老沙匪撩起松弛的眼皮,浑浊的眼珠瞥了陈拙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这成色,爱买不买。”
陈拙没说话,手指在刀刃上看似无意地抹过,一枚沉甸甸、黄澄澄的金角子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老沙匪摊开的破布一角,正好压在一把刀柄下面。
老沙匪的眼皮猛地一跳!浑浊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精光,快得如同错觉。他慢吞吞地伸出枯瘦的手,将刀柄下的金角子拢进手心,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他撩起眼皮,仔仔细细打量了陈拙和他身后模糊的身影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笑。
“刀子钝了不怕,路子野点就行。”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砂纸摩擦,“要找‘沙里飞’的韩老大?胃口不小。”
他凑近些,带着浓重烟草和劣酒混合的口气喷在陈拙脸上:“今晚,月挂中天的时候,堡子西边出去三十里,‘驼峰背’沙丘的背风窝子里。韩老大在那儿‘卸货’。过时不候。”说完,他重新缩回阴影里,仿佛又睡着了,不再看陈拙一眼。
陈拙站起身,掸了掸羊皮袄上的灰,没再言语,带着苏晚转身离开了这鱼龙混杂的土窝子。
塞外的夜,冷得刺骨。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没有月色,浓重的乌云将天穹捂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零星的寒星在云隙间顽强地闪烁。脚下是松软的沙地,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陷进去半个靴筒,跋涉艰难。
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前方黑暗中,一座如同巨大骆驼趴伏的连绵沙丘轮廓,在星光的微弱映衬下显现出来。陈拙示意苏晚放慢脚步,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沙狐,悄无声息地绕到沙丘巨大的背风面。
刚一靠近,一股混合着骆驼膻味、篝火烟气和汗臭的气息便顺着寒风飘了过来。借着沙丘的遮挡,能看到背风窝子里点着几簇不大的篝火,橘红色的火苗在狂风中顽强跳跃,映照出几匹骆驼卧伏的庞大黑影和旁边十几个聚拢的人影轮廓。空气中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和刀鞘无意碰撞的轻响。
陈拙和苏晚刚踏出沙丘的阴影,脚步踩在沙地上的轻微声响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唰!唰!唰!
几道劲风破空!黑暗中瞬间冲出四条人影!如同潜伏的猎豹!手中弯刀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幽光,瞬间封死了前后左右的退路!刀尖直指要害!动作迅捷狠辣,带着沙漠悍匪特有的凶悍!
“站住!哪条道上的?报上名号!”为首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汉子厉声喝道,声音干涩沙哑,如同夜枭。
陈拙脚步停住,身形稳如山岳。他缓缓抬起手,示意身后绷紧的苏晚稍安勿躁。目光穿透刀锋的寒光,直接投向篝火旁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
篝火跳跃的光芒中,那人身形精瘦却不矮小,如同一根被风沙打磨千年的铁条。穿着一身磨损得厉害的黑色皮甲,外面随意套着件灰扑扑的罩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脸颊上,一道暗红色的蝎子刺青,从眼角一直蜿蜒到耳根,蝎尾微微翘起,在火光下仿佛活物在蠕动。他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风干肉,头也没抬,仿佛根本没看见门口的冲突。
陈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和刀锋的嗡鸣,直达篝火旁:
“找韩老大,谈笔买卖,葬龙沟的路。”
削肉的动作停了下来。
篝火旁那个精瘦的汉子——脸上带着蝎子刺青的沙里飞首领韩冲,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般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陈拙身上。那目光没有丝毫情绪,冰冷、淡漠,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估量。他随手将小刀插在旁边的木桩上,刀柄微微颤动。
“葬龙沟?”韩冲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砾摩擦,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那地方,阎王爷最近胃口不好,嫌肉酸,不收客了。”
他拿起脚边一个皮囊,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辛辣的酒气随着他的话音弥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