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变了味道。不再是江南烟雨里的湿润清冷,也不再是中原官道上的尘土飞扬。
塞北的风,像是烧红的钝刀子,卷着砂砾和一种铁锈混合着牲口粪便的粗粝气息,狠狠地刮在脸上、钻进衣领。
放眼望去,不再是绿意,而是无边无际的、单调枯燥的灰黄。
枯草在寒风中伏倒又倔强地扬起,发出呜呜的悲鸣。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黑沉沉的巨大轮廓拔地而起。
定北堡。
北凉边境线上扼守沙海咽喉的雄关军镇。
城墙高逾十丈,全由附近黑山开采的巨大条石垒砌而成,石块边缘残留着开凿时的粗粝痕迹,如同巨兽粗糙的皮肤。
墙头刁斗森严,垛口后隐现冰冷的矛戟寒光。
深陷的城门洞,裹着铜钉的巨大门板敞开着,进出的人流车马在城门守卒锐利如鹰的目光下,显得有些渺小和匆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法忽视的肃杀气息,混合着汗味、牲口膻味和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陈拙和苏晚牵着马,随着一队运送草料的驼队混进了城门。两人都换了装束。陈拙穿着一身半旧的羊皮袄子,脸上刻意涂抹了风沙侵蚀的深色,戴着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翻毛皮帽,腰后别着的刀用破布层层裹紧,看上去像个沉默寡言的边地行商。苏晚裹在一件宽大的、褪了色的粗布棉袍里,头上包着厚厚的挡风巾,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肩上那个不离身的灰布包袱让她更像一个跟着父兄讨生活的贫苦少女。
城内的景象与江南的精致婉约截然不同。街道宽阔却尘土飞扬,两旁多是低矮结实的土坯房或石屋,房顶压着厚厚的茅草和石块以防风沙。沿街的铺面也透着粗犷,卖的多是皮货、风干肉、劣酒、铁器、马掌钉这类实用物什。行人多是面色黧黑、眼神警惕的军汉,穿着磨损的皮甲或半旧军服,挎着刀,三五成群,步履匆匆。间或有驼铃声响起,是来自更遥远西域的商队,带着异域的风尘和货物。
扑面而来的凛冽与彪悍,让久居江南的人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晌午时分,陈拙的目光扫过街边几家喧闹的酒肆,最终停在挂着“老兵酒肆”破旧木牌的那一家。这酒肆位置不算顶好,但门口拴着的几匹战马和里面传出的粗豪喧嚣声,说明这里是军需官和底层军卒常聚之地。情报,往往就藏在这种最不起眼的嘈杂角落。
两人在靠墙最不起眼的角落找了张油渍麻花的小木桌坐下。桌腿不平,人坐上去吱呀作响。陈拙要了两碗浑浊的麦酒,一碟粗盐拌的煮豆子。麦酒又苦又涩,煮豆子硬得硌牙,但这几乎是所有桌子上的标配。
酒肆里人声鼎沸,汗味、酒气、劣质烟草味混杂在一起。
邻桌围坐着四五个敞着怀、露出结实胸膛的军汉,显然已经喝了不少。为首一个满脸络腮胡、酒糟鼻通红的大汉,正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他娘的!听说了没?褚禄山那条断了脊梁的疯狗!前几天,带着他那帮子丧家犬,没走官道!趁着后半夜起了大风沙,从‘秃鹫口’那片沙窝子里钻过去,溜回咱们北凉地界了!”络腮胡灌了一大口酒,砰地放下酒碗,碗底劣酒溅了一桌。
“呸!”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狠狠啐了一口,眼中满是鄙夷和不忿,“这狗日的叛贼!在京城捅破了天,惹得大将军震怒!八百里加急的军令早就传遍了各军镇,严查!格杀勿论!谁想到这孙子属耗子的,真让他钻了沙窟窿!”
另一个年纪稍轻、但眼神透着几分精明的瘦高个军汉压低了些嗓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赵老三,你消息晚了!我听烽燧堡回来的兄弟说,那帮人逃窜的方向…他娘的,像是奔着‘葬龙沟’那头去了!”
“葬龙沟?!”酒糟鼻络腮胡声音猛地拔高,眼珠子瞪得溜圆,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隐隐的忌惮,“那鬼地方?前些日子不是才传出来邪乎事吗?”
“可不是咋地!”瘦高个一拍大腿,脸色阴沉下来,“就上个月,丙字营派出去葬龙沟西口巡哨的一队兄弟,七个人!回来时就剩五个!丢的那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问剩下的人,一个个脸煞白,跟撞了邪似的,就只会哆嗦着说夜里听见…听见女人哭!哭得瘆人骨头缝里发凉!上头早就下了死命令,没特批,严禁靠近葬龙沟五十里以内!”
褚禄山果然来了!葬龙关(葬龙沟)异动也坐实了!
陈拙端着粗陶碗的手稳如磐石,但碗中浑浊的酒液却微微晃了一下。他低着头,仿佛在专心对付那几颗硬邦邦的煮豆子,眼角余光却将邻桌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身边的苏晚,宽大袖口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才勉强压抑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葬龙关的凶险,比预想的还要诡异!
酒糟鼻络腮胡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摆摆手:“行了行了,少说这些晦气事!喝酒!喝酒!”
陈拙放下筷子,脸上堆起一个带着几分敬畏和讨好、又难掩好奇的边地行商表情,端起自己的酒碗,朝着邻桌旁边一个独自坐着、默默抽着旱烟的老军需官凑了凑。
“老哥,打扰您嘞。”他声音刻意带上了点北方口音,“刚听这几位军爷说…葬龙沟?”他脸上的好奇恰到好处地混杂着害怕,“小弟常跑西域那条线,听说最近有条新商路能省点脚程,好像…好像就要路过那沟子附近?真有…真有那么邪乎?”
老军需官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陈拙那张刻意涂抹得风霜的脸上扫过,又在苏晚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单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缓缓吐出呛人的烟圈,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平静:
“小兄弟,”他放下烟杆,眯着眼看着陈拙,“听老汉一句劝,走商路,求的是个平安顺遂。那葬龙沟…”他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去不得!”
他拿起筷子,点了点桌上油渍:“那不是省钱的道,那是送命的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