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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嘉禾起波澜（第1页）

　　嘉禾镇。

　　运河在此打了个弯，硬生生在江南水网里挤出个窝，窝里塞满了船和人。

　　码头上，千帆竞舸，桅杆如林，遮天蔽日。

　　巨大的楼船威严如移动的堡垒，灵巧的乌篷船穿梭如织，更多的是挂满补丁、吃水极深的货船，像一头头喘着粗气的巨兽趴伏在岸边。

　　空气浑浊得如同熬了三天三夜的鱼汤底子，汗味、鱼腥味、劣质桐油味、还有牲口粪便的骚臭味，混合着潮湿的水汽，浓烈地糊在每个人的口鼻上。

　　力夫们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筋肉虬结，扛着比人还高的麻袋包，喊着粗野的号子，步履沉重地踩在跳板上，豆大的汗珠砸落在油腻的木板上，瞬间消失不见。

　　商贾打扮的人扯着嗓子吆喝，唾沫星子横飞，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几个挎刀的江湖汉子聚在角落阴影里，低声交谈，眼神如同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过往人流。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如同游鱼般滑入这沸腾的涡流，悄无声息地靠上最外侧一个不起眼的泊位。

　　船帘掀开，陈拙当先跳下，踩在湿滑油腻的木板上。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青布袍，腰间悬着那把普通的钢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

　　苏晚跟在后面，脸色依旧苍白，唇色也淡淡的，那件火红的貂绒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被码头的喧嚣和浑浊的空气一冲，眉头紧紧蹙起。

　　“咳咳…这鬼地方…比废器岛的臭水洼还呛人…”她小声抱怨着，用手帕虚掩着口鼻。

　　“忍着点。”陈拙低声说了一句，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汹涌的人潮，护着苏晚，两人如同逆流而上的小舟，艰难地挤出码头，沿着一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小巷，走向镇上。

　　悦来客栈。

　　名字俗气，位置却不错，紧挨着码头，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绸灯笼。大堂里更是热闹得像开了锅的粥。跑堂的伙计托着盘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吆喝声震天响。

　　划拳拼酒的喧哗声、贩夫走卒唾沫横飞的吹牛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还有角落里歌女咿咿呀呀不成调的曲子……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噪音洪流，冲得人脑仁疼。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水、油腻饭菜和汗臭脚臭混合的怪味。

　　三教九流汇聚于此，粗豪的船工、精明的行商、风尘仆仆的镖师、眼神闪烁的闲汉……形形色色，如同一个小小的江湖缩影。

　　陈拙护着苏晚，挤到柜台前。柜台后站着个留着山羊胡、眼珠滴溜乱转的干瘦掌柜，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掌柜的，两间上房，清净些的。”陈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掌柜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陈拙和苏晚一眼，尤其在那把普通的腰刀和苏晚苍白的小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哟，客官，您二位来得巧！楼上东头还剩两间雅间，安静！就是价钱嘛…”他搓了搓手指。

　　陈拙没废话，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够么？”

　　掌柜眼睛一亮，飞快收起银子，笑容更盛：“够够够！小二！带两位贵客去甲字三号、四号房！”他一边喊着，一边压低声音，仿佛很熟络地凑近陈拙，“看两位风尘仆仆，是要北上？”

　　陈拙不动声色：“嗯。打听一下，最近可有稳妥的北上客船启航？船老大为人如何？”

　　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打着哈哈：“哎呀，客官，这运河上的船嘛，来来往往多得很！稳妥不稳妥嘛…”他左右瞥了两眼，声音压得更低，“这年头，谁说得准呢？和气生财，和气生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