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天光混着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晨雾,沉沉地压在蜿蜒曲折的水道上。
远近的芦苇荡只剩下些模糊的轮廓,像蛰伏在雾气里的巨兽。水面上静悄悄的,只有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汩汩声,还有偶尔几声水鸟被惊起的扑棱。
一叶扁舟,如同离弦的箭,又像水底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切开浓雾和微澜的水面,疾驰在迷宫般的水道和密匝匝的芦苇丛缝隙里。
船身窄长,吃水极浅,是江南水乡最常见的那种乌篷小船,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船尾,陈拙背脊绷得笔直,双臂筋肉坟起,每一次挥动船桨都带着一股沉稳而爆裂的力量。
长桨入水无声,出水时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旋即又被小船高速破开的尾流吞没。他抿着唇,下颌线条绷紧如刀削,一双眼睛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雾气弥漫的水道和两侧影影绰绰的芦苇丛,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船舱里,苏晚蜷缩在角落,小脸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紧咬着下唇,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她左肩靠下的位置,裹着的白布已经被暗红的血迹洇湿了一大片,边缘处还在缓慢地往外渗着粘稠的血珠。每一次小船的颠簸,都让她身体猛地一颤,牙缝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痛嘶。
“嘶…该死…”苏晚低骂一声,强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瓶子,用颤抖的手拔开塞子。她看也不看,咬着牙,将瓶子里一种带着刺鼻辛辣味的黑色粉末,大半都倒进了船舷外浑浊的江水里。
嗤……
粉末入水,发出一阵轻微的、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声响,迅速溶解扩散开来,一股更浓烈、更刺鼻、几乎盖过血腥气的怪异药味弥漫开来,将小船周围数丈的水域都笼罩其中。
“听潮阁那帮水耗子…用的什么鬼分水刺…”苏晚的声音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发颤,带着浓重的怨气,“刺上喂的寒毒…阴损得要命!要不是老娘躲得快,这条胳膊…怕是真要交待了!”
她喘了口气,回头瞥了一眼船尾那个沉默操舟的背影,继续低声道。
“还有后面追上来那几波黑皮狗…路数更怪,招招都奔着要害死穴,狠辣刁钻…不像是江南地面上混的…”
陈拙挥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眉头却微微蹙紧。
他当然记得。那突如其来的截杀,如跗骨之蛆的追杀。对方的目标明确,出手狠辣,几次三番都差点摸到他怀里的位置。
“是冲着玉佩来的。”陈拙的声音不高,在船桨破水的哗啦声中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肯定。他眼前闪过老槐树下柳文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那句沉甸甸的话——“龙纹珏,牵涉前朝秘档,干系天大……”
他手腕猛地发力,小船灵巧地拐过一个急弯,冲进一片更为浓密、仿佛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深处。
“麻烦…才刚开始。”陈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确认暂时甩脱了追兵,陈拙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一丝。他放缓了船速,小船如同幽灵般在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中穿行。天光透过浓雾和苇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船上。
寻了一处被高大芦苇完全遮蔽的浅湾,小船如同归巢的鸟儿,悄然靠岸,隐入一片深沉的绿影之中。
苏晚再也撑不住,龇牙咧嘴地解开肩头染血的布条。伤口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狰狞地翻卷着皮肉,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正是寒毒侵蚀的迹象。她哆嗦着拿出另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绿色的药膏往伤口上抹,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小脸扭曲。
“嘶…嗷…轻点…轻点…疼死老娘了…”苏晚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忍不住哼哼唧唧地咒骂,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陈拙默默调息片刻,从自己行囊里翻出一个粗瓷瓶,递了过去:“省着点用你的毒药。试试用内力,看能不能把寒毒逼出来。”他刚刚经历生死大战,又强行突破至五品境界,体内真气虽然雄浑了不少,但还需巩固。此刻正默默搬运周天,感受着经脉中那股更加磅礴、流转也更加顺畅的真气力量,如同奔涌的江河,冲刷着身体每一寸疲惫。
苏晚接过金疮药,没好气地白了陈拙一眼,小嘴撇得老高:“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内力是江里的水?说有就有?这寒毒刁钻,跟跗骨蛆似的!”她嘴上抱怨着,却还是深吸一口气,努力沉下心神,尝试着调动起丹田里那点可怜的内力,小心翼翼地探向伤口附近。一丝微弱的、带着灼热气息的内力缓缓包裹住伤口边缘的寒毒,如同滚烫的烙铁贴上冰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青黑色似乎淡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剧痛让她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赶紧又收了回去,效果微乎其微。
她喘着粗气,看着自己依旧泛青的伤口,又看看旁边闭目调息、气息沉凝悠长的陈拙,眼神复杂。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平日罕见的迟疑和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