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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离阳有雪（第1页）

　　孙瘸子鞭梢甩开雪幕：

　　“驾！”

　　靛蓝车篷顶着风，一头扎进白茫茫里，新辙压着旧雪，往北去了。

　　临安府北郊官道，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棉絮，沉沉地压在头顶。

　　寒风打着旋儿从空旷的野地里卷过来，带着刺骨的湿气，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钻进脖领子。细碎的雪粒子，不知何时开始飘落，起初稀稀拉拉，渐渐变得细密，扑簌簌地打在车篷上、马背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辆半新不旧的青篷马车停在道旁，车辕套着两匹健壮的黄骠马，喷着粗粗的白气。

　　车辕旁，孙瘸子换上了一身厚实的羊皮袄子，戴着顶挡风的狗皮帽子，正仔细检查着缰绳和马具，动作带着老江湖特有的沉稳。

　　那条伤腿似乎还没好利索，但他咬牙撑着，浑浊的老眼望着北方官道尽头那片灰白的天地，沉默得像块路边的石头。

　　车帘一掀，苏晚裹着一件崭新的火红貂绒斗篷钻了出来，小脸冻得微红，嘴里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她跺了跺脚上那双厚实的鹿皮小靴，看着漫天越来越密的雪粒子，撇了撇嘴：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冻死个人！”她扭头看向车厢里，“喂！陈木头！京城是不是比这还冷啊？听说那边贵女都用貂裘裹成球，走路都费劲！”

　　车厢里，陈拙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细棉布长衫，是柳文渊备下的“陈墨”公子行头。旁边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里面是几锭应急的银子，和厚厚一叠面额不等的银票。最底下，压着那块刻有“墨韵斋”三字的乌木牌子。他的手，最终落在一个用厚实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上。罐子不大，入手却沉重异常。

　　周伯的骨灰。

　　陈拙的手指在冰冷的陶罐上停留片刻，指节微微发白。

　　他将罐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特制的、带有软垫的木匣里，盖上盖子，又用布带仔细固定好，这才放进车厢角落一个稳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探出身。

　　他身上也换了一件靛青色的细棉布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羔皮坎肩，虽不华贵，却干净利落，衬得身形挺拔。眉宇间那股洗不去的冷冽，在风雪中似乎更显清晰。

　　他看了一眼抱怨冷的苏晚，目光扫过漫天风雪，最后落在孙瘸子身上：“孙老爹，腿伤如何？撑得住吗？”

　　孙瘸子拍了拍那条伤腿，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老骨头，硬着呢！这点风雪，算个球！想当年走北莽镖，零下几十度的鬼见愁山口，那才叫冻掉卵蛋！”他浑浊的老眼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和沧桑。这条官道，他年轻时押镖不知走过多少遍，只是如今，身边再不是当年那些把酒言欢的兄弟了。

　　苏晚缩了缩脖子，把冻得发红的小手飞快地缩回貂绒袖笼里，只露出几根葱白的手指头。

　　她瞥了一眼陈拙，又看看那辆马车，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是兴奋，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她忽然扬起小下巴，努力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声音在风雪里脆生生的：

　　“京城啊……听说万蛊窟那帮老毒物的总坛就在南疆边上，离京城也不算太远！嘿嘿，指不定比江南这水洼子还热闹！”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说给陈拙听，“老娘这新配的‘七步倒’还没开张呢！还有那‘痒痒粉’、‘哭丧水’……京城里的公子哥儿贵小姐们，有福气啦！老娘还没玩够呢！”

　　陈拙的目光落在苏晚冻得通红却强撑出神气的小脸上，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丫头嘴上咋咋呼呼，心里藏着对万蛊窟的恐惧，或许也藏着一丝无家可归的依赖。他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跟着可以。”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别乱撒毒，别惹麻烦。”

　　“知道啦！啰嗦！”苏晚翻了个白眼，却飞快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厚厚的棉布帘子隔绝了大部分风雪和声音。

　　陈拙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风雪渐浓，临安府那繁华的轮廓早已被灰白的雪幕彻底吞没，只剩下天地间一片混沌的苍茫。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雪粒子的味道，也带着一种决绝的告别。

　　短短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