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千岛水寨主寨那片喧嚣混乱、充斥着酒气、汗臭和粗野叫骂的区域,空气里的味道陡然变得更加刺鼻。
铁锈的腥气、木头腐烂的酸臭、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死鱼内脏沤烂了的腐败味道,混合着咸腥的海风,浓烈地糊在人的口鼻间,让人作呕。
眼前就是所谓的“废器岛”。其实并非一个单独的岛屿,而是依着主岛外围延伸出去的一片巨大滩涂和低洼地。这里更像是整个水寨倾倒垃圾和废弃物的巨大坟场。
目光所及,是堆积如山的破烂。朽烂断裂的船板、锈迹斑斑爬满藤壶的铁锚、扭曲变形的铁器、散架的船舵、破碎的风帆……层层叠叠,如同怪兽的骸骨。
在这些破烂堆的缝隙里,见缝插针地搭着无数低矮歪斜的窝棚。
棚子用破船板、烂席子、甚至生锈的铁皮勉强拼凑而成,被海风侵蚀得摇摇欲坠。
污水在泥泞的地面上肆意横流,汇聚成一个个散发着恶臭的小水洼。
这里的人,也与主寨那些凶悍的水匪截然不同。
多是些面黄肌瘦的老弱病残,或是缺胳膊少腿、被水寨淘汰下来的伤残者。
他们蜷缩在窝棚的阴影里,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偶尔有目光扫过衣着相对整洁的陈拙三人,也多是带着深深的警惕或纯粹的麻木,没有任何好奇。
“按那崔七说的,周怀安在废器岛东头。”孙瘸子拄着船篙做成的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眉头紧锁,“这鬼地方,比乱葬岗还瘆人。”
苏晚皱着秀气的小鼻子,用手帕捂着口鼻,声音闷闷的:“臭死了!周怀安好歹以前也是个大官,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孙瘸子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扫过这片绝望之地,“何况是抄家灭门,能捡条命就不错了。”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头走。窝棚杂乱无章,道路更是泥泞曲折。陈拙拦住一个蜷缩在破船板下、瑟瑟发抖的老妇人,尽量放缓语气:“大娘,打听个人,周怀安周先生,住哪边?”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显然是吓坏了。
又拦住一个拖着半条残腿、在泥水里翻捡破烂的中年汉子:“这位大哥,可知周怀安住在何处?”
那汉子猛地抬头,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惧,如同受惊的兔子,拖着残腿连滚爬地躲开,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不……不知道……别问我……”转眼就消失在破烂堆后面。
陈拙眉头微蹙。不对劲。这些人对“周怀安”这个名字的反应,不只是陌生,而是恐惧。
这时,一个蜷缩在一艘烂船船底阴影里、枯瘦得像根柴禾的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皮,瞥了陈拙一眼,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周瘸子?嘿嘿……那老棺材瓤子……早被‘烂船会’的人盯上啦……可怜呐……骨头渣子都快被嚼碎喽……”说完,他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干笑,又缩回阴影里,仿佛从未开过口。
烂船会?
陈拙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这时,几个歪戴着破草帽、敞着怀露出瘦骨嶙峋胸膛的汉子,吊儿郎当地从一堆破铁皮后面转了出来,手里拎着锈迹斑斑的铁棍,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个豁着两颗大黄牙,三角眼在陈拙和苏晚身上滴溜溜乱转,最后落在苏晚脸上,嘿嘿淫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哟!哪来的外乡雏儿?细皮嫩肉的,跑这废器岛来寻晦气?”黄牙汉子用生锈的铁棍敲打着掌心,斜眼瞅着陈拙,“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废器岛,是咱们‘烂船会’罩着的!想找人?行啊!先交‘问路费’!一人……嘿嘿,二十两银子!这小娘子嘛……”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更加猥琐,“留下陪哥几个乐呵乐呵!”
他身后的几个喽啰也跟着哄笑起来,污言秽语不堪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