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陈拙不知道自己奔出了多远,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灼烧,双腿灌了铅般沉重,才猛地刹住脚步。眼前是黑黢黢的山影,脚下是没膝的枯草,身后临安城的灯火早已缩成天边几点模糊的鬼火。
他靠着一堵冰冷的、塌了半边的土墙滑坐下去,背脊抵着粗糙的泥砖,粗重地喘息。
汗水和夜露混在一起,浸透了单薄的靛蓝直裰,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这里是荒山深处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残破的泥胎神像在黑暗里只剩下个狰狞的轮廓,断折的椽子支棱着,像怪兽的肋骨,切割着从破瓦洞里漏下来的惨淡月光。
月光斜斜地劈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冷。刺骨的冷。从皮肉一直冷到骨髓里。
不是这山野的寒气,是心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被剜去了一大块血肉,灌满了风雪。
他哆嗦着手,从贴身的怀里摸出那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封血迹早已干涸发硬、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绝笔信。
另一样,是那方绣着褪色洛水烟荷的旧布帕,紧紧裹着两块断玉。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陈拙展开血书,指尖拂过上面每一个扭曲、挣扎、力透纸背的字迹。
爹的字,他认得。当年婆婆藏着的家书里,也有过类似的笔锋,只是没有这般绝望,没有这被血浸透的悲怆。
“……文渊吾兄:弟战愧对兄长,愧对北凉……然洛雪与幼子无辜!褚禄山狗贼构陷,欲夺盘龙珏……弟今日当死战于此,以赎其罪……唯求兄念在结义之情,寻得洛雪与吾儿,护其周全……陈战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狠狠凿进陈拙的眼底!爹的愧疚,爹的不甘,爹对娘和他那撕心裂肺的牵挂,还有对柳文渊那份沉甸甸的托付……扑面而来!
他仿佛看到那个叫陈战的男人,在烽燧堡摇摇欲坠的堡门下,咬破手指,蘸着血,在摇曳的火光中写下最后的嘱托,然后提起那柄名为“斩魄”的刀,义无反顾地冲向死亡……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滚烫,砸在冰冷发硬的血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
他颤抖着拿起那方旧布帕,小心翼翼地揭开。两块断裂的盘龙珏露了出来。暗沉的玉质,狰狞威严的龙纹,断口处犬牙交错。
奇怪的是,此刻当两块断玉靠近时,那股在雅筑外曾让他几乎失控的滚烫灼热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和的共鸣。像两颗原本同源的心脏,隔着血肉再次感受到了彼此的搏动。一丝丝温润的气息,从玉佩中流淌出来,顺着紧贴的皮肤,缓缓渗入血脉之中。
这股温润的气息流经之处,似乎驱散了些许刺骨的寒意。更奇妙的是,眉心深处那个沉寂的“拙”字烙印,竟也微微跳动了一下,传来一丝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呼应感!一股沉静、坚韧、如同大地般厚重的意念,随着那股温润气息,悄然流淌在心间。
婆婆……
婆婆枯槁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空洞的眼窝“望”着他,那句耗尽最后气力的嘱托,穿过时光的尘埃,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拙儿……看江湖……守本心……”
守本心……
陈拙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腐朽和夜露清冷的空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如同淬火的冰水,浇在沸腾的仇恨和巨大的悲怆之上。
爹的担当,是死战不退,护住妻儿一线生机。
娘的坚韧,是流亡千里,将最后的希望托付。
婆婆的守护,是毁容刺目,斩断过往只为护他平安长大。
恨吗?恨!褚禄山!这个名字刻在骨头上,渗着血!
可恨,能蒙住眼吗?能乱掉心吗?能像无头苍蝇一样撞进别人的棋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