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恨,能蒙住眼吗?能乱掉心吗?能像无头苍蝇一样撞进别人的棋局吗?
柳文渊的话,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旋转。庇护,同盟,秘藏……诱人吗?诱人。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份举重若轻的可怕实力……那是另一片深不见底的江湖!
“拙……”
陈拙喃喃念着这个刻在眉心的字,也念着婆婆给他取的名字。
笨拙?愚钝?
不!
是根基!是沉稳!是纷乱江湖中守住心头那一点明灯!是千般机巧万般算计下,那最笨也最稳的——砥砺前行!
心如乱麻的躁动,在这股沉静坚韧的意念冲刷下,竟奇异地缓缓平息下来。丹田内沉寂的真气,如同被春风唤醒的溪流,开始缓缓流转,冲刷着经脉中淤塞的滞碍。六品巅峰那道无形的瓶颈,似乎在这心境的沉淀下,隐隐松动了一丝。
他再次低下头,借着那点惨淡的月光,手指近乎虔诚地抚摸着父亲的血书。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些被暗沉血迹覆盖的边缘,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和干涸血痂的凸起。
嗯?
指尖在血书右下方一处极其不起眼的边缘停住了。那里的血迹似乎格外厚实,摸上去比其他地方更硬一些,有些细微的、不规则的凸起感,像是……字迹?
陈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将那一小片地方移到月光能照到的最佳角度,屏住呼吸,凑近了仔细看去。
干涸发黑的血迹之下,在那纸张边缘极其细微的褶皱处,隐隐约约,透出几行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的、细若蚊足的字迹!那字迹娟秀清雅,带着一种女子特有的柔韧风骨,却因为写在边缘又被血迹覆盖,显得模糊不清。
是娘!是娘亲陈洛雪的笔迹!
陈拙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用指甲盖的边缘,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刮开那层覆盖的薄薄血痂。灰尘和细小的血屑簌簌落下。
月光下,几行被掩盖了十八年、细小却无比清晰的蝇头小字,终于显露出来:
“……若事不可为……万勿强求……凭此珏……寻江南织造局旧人……周怀安……此人或知……‘云锦图’之下落……切记……慎之……”
江南织造局!周怀安!云锦图!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词,都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拙心中的迷雾!
娘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爹的血书边缘,留下了这条至关重要的后路!一条指向“云锦图”的线索!这“云锦图”,是否就是柳文渊口中那秘藏的关键?或者……是扳倒褚禄山的另一件利器?
冰冷的血液瞬间重新沸腾起来!不再是失控的愤怒,而是找到了方向的灼热!
他猛地攥紧血书和玉佩,霍然起身!动作牵动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却被他完全忽略。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此刻在破庙的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锐利,坚定!
褚禄山!等着!
柳文渊……你的棋盘,我不入!
江南织造局……周怀安……云锦图!
还有……苏晚,孙老爹!你们在哪儿?
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冲进破庙的断壁残垣,吹得那点残烛般的月光也摇晃起来。陈拙的身影挺立在废墟般的山神庙中,像一柄刚刚磨去锈迹、露出冰冷锋芒的刀。
孤影寒江,前路茫茫。但心头的灯,已经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