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色的烛火在雅间内跳跃,将人影投在素雅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青铜小炉里的檀香无声地燃烧着,青烟袅袅,盘旋上升,在凝滞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细长的灰线,试图驱散这方寸之地的沉重,却只让那沉郁的气氛更添几分古旧悠远的气息。
陈拙坐在紫檀木方桌的另一侧,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柳文渊推过来的那半块玉佩上。
龙纹!断口!暗沉的血沁如同僵死的蚯蚓,深深嵌入温润的玉髓深处,凝固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色。
它静静地躺在光滑的桌面上,与他怀中那半块隔着衣衫剧烈共鸣着,每一次脉搏般的跳动都牵扯着他的心脏。
柳文渊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意味,轻轻拂过玉佩上那道狰狞的断口,又抚过那暗沉的血沁。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触摸一段不忍触碰的过往。
“此玉,名‘盘龙珏’。”柳文渊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重量,砸在凝滞的空气里,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陈拙的心湖中激起惊涛骇浪。
“本是前朝皇室秘传的一对重宝,据说关联着一处尘封的秘藏,也是开启那秘藏的钥匙之一。”柳文渊抬起眼,深邃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烛火,落在陈拙那张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痕迹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的娘亲……名叫陈洛雪。”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她是前朝最后一位公主殿下最信任的贴身侍女,也是……唯一知晓那秘藏部分真相的人。”
娘亲?陈洛雪?前朝公主的侍女?钥匙?秘藏?
这些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拙的认知上!他紧握的拳头在桌下捏得咯咯作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怀中的玉佩灼热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柳文渊没有停顿,声音如同冰封的河流,带着彻骨的寒意,继续流淌:“二十年前,离阳铁骑踏破旧京,前朝……覆灭。兵荒马乱,山河破碎。你娘亲带着这半块盘龙珏,还有尚在襁褓中的你,在一群忠心侍卫的拼死护卫下,一路向北,逃亡入北凉苦寒之地。”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雅间的墙壁,看到了二十年前那片风雪弥漫的北境。
“那时,你的父亲,陈战。”柳文渊的声音顿了一下,看向陈拙的眼神里,痛惜之色更浓,“他是我结义兄弟,时任北凉边军骁骑尉,一杆铁枪,一身胆气,镇守边关。而他接到的军令……正是截杀、追剿所有逃入北凉的前朝……余孽。”
父亲?陈战?北凉边军骁骑尉?追剿前朝余孽?
陈拙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娘是前朝公主侍女,带着象征秘藏的玉佩逃亡,而他爹……是奉命追剿的北凉军官?!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感瞬间攫住了陈拙!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柳文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和一种被命运戏弄的愤怒!
柳文渊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重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
“是。命运的戏弄,莫过于此。陈战在北凉的风雪中,追上了你娘亲的队伍。然而,他没有挥下屠刀上报军功……他……爱上了她。”
爱上了她!
四个字,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
“他甘冒奇险,欺瞒上官,暗中庇护着你们母子,将你们藏匿在北凉边陲的烽燧堡附近。”柳文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那段短暂的安宁,如同风雪中的烛火……可惜,纸终究包不住火。北凉王徐骁的心腹大将,时任北凉都护的褚禄山,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你娘亲携带盘龙珏的消息。”
褚禄山!这个名字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陈拙的耳膜!他瞳孔骤缩!
“褚禄山此人,贪婪成性,凶残暴虐,更觊觎盘龙珏背后可能带来的滔天权势和财富。”柳文渊的语气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他不仅想夺取盘龙珏,更想借此构陷陈战‘通敌叛国’之罪,除掉这个在军中威望日隆、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骁将,取而代之!”
构陷!通敌!取而代之!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陈拙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