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临安城。雨停了,但空气里那股子粘腻劲儿更重了,混着脂粉气、早点摊的油烟和某种无形的紧张感,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清早,巷口新糊上去的告示前面就围了一圈人。
模糊的墨团勾勒出一个夜行人的轮廓,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飞贼疑犯,有报重赏”几个大字。
几个穿着青色劲装、胸口绣着“四海”字样的汉子抱着膀子站在不远处,眼神像钩子似的在过往行人脸上刮来刮去,尤其盯着那些年轻、面生的外乡男子。
街面上的四海楼人手明显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在客栈门口、桥头巷尾逡巡,盘查也格外凶狠。
“悦来”客栈二楼靠里的一间普通客房。窗户紧闭,只留一条缝隙透气。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苏晚刚调配的、某种略带辛辣的药粉混合的古怪气味。
陈拙靠墙坐着,手里缓缓地用一块旧布擦拭着那把普通钢刀的刀身。刀刃映着他沉静的眼,也映着窗外巷口模糊的通缉告示轮廓。
胸口的位置,那半块玉佩隔着衣衫,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感,如同昨夜那惊心动魄逃亡的回响。
孙瘸子拖着瘸腿,凑在窗缝边警惕地观察着楼下街道,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四海楼这帮狗崽子,鼻子真够灵的!盘查这么凶,看来是真被捅了马蜂窝!不过……老朽瞧着不对劲。”
他放下遮掩缝隙的破布,转身看向陈拙和苏晚,浑浊的老眼里带着深思,“他们的盘查,像是真在找昨夜那个‘飞贼’,眼睛盯的都是身手利索、形迹可疑的青壮汉子。可柳家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昨夜那阵仗,动静不小。可今天雅筑那边,反倒风平浪静,连个出来打探风声的下人都没有!那黑衣管家柳忠的手段……像是根本不在意抓不抓得到贼,倒像是……在等着什么自己找上门?”
苏晚正把几包颜色各异的药粉小心地收进腰间的小皮囊里,闻言小脸一绷,撇了撇嘴:“麻烦大了是真的!柳家深不可测,四海楼像闻到血腥的鬣狗,还有万蛊窟的尾巴……”她烦躁地揉了揉额角,“算算水路日子,苗疆那群玩虫子的疯子,怕是也快摸到临安了!咱们这是掉进漩涡眼里了!”
陈拙停下擦拭刀身的动作,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锋刮过空气:“柳忠……很强。昨夜隔空那一眼,气机锁定,像是把魂都给冻住了。绝对是……指玄境以上的高手。”他脑海中再次闪过昨夜柳忠手握那半块玉佩、如同鹰鹫般俯视的画面,声音带着冰冷的笃定,“四海楼,未必是柳家的走狗。他们的盘查,是要找‘贼’,而柳家……”他按了按胸口,“是在找我。找带着这块玉的人。”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孙瘸子的推测,苏晚的烦躁,陈拙的分析,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现实——风暴的中心,就是陈拙自己和他怀里的半块玉佩。
就在这时!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
房间里三人瞬间警觉!孙瘸子无声无息地滑到门后,手按在了藏在旧布包裹里的乌沉尖锥上。苏晚袖中滑出一小截淬蓝的刀尖。陈拙缓缓将钢刀归鞘,站起身,走到门边。
“谁?”孙瘸子压着嗓子问。
“客官,是小的,店里的跑堂二狗子。”门外传来店小二熟悉的声音,“有位爷……让小的给丙字房的陈公子送张帖子。”
陈拙眼神微凝,对孙瘸子使了个眼色。
孙瘸子缓缓拉开一条门缝。
店小二堆着笑的脸挤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素白的名帖。那帖子的纸质细腻挺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墨清香。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用淡墨勾画了一片随风飘零的柳叶,线条简练,却透着说不出的雅致和……孤寂。
“那位爷说,戌时三刻,城南‘半日闲’茶肆,甲字雅间,恭候故人之子。”店小二小心翼翼地觑着陈拙的脸色,将名帖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