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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书生藏玄机（第1页）

　　雨丝绵绵，落在临安府湿漉漉的青石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靠近清韵坊，“柳泉居”茶楼的二楼临窗位置，视野正好能瞥见远处集贤雅筑那堵高耸的粉墙一角。

　　陈拙、苏晚、孙瘸子三人分坐两桌。孙瘸子熟门熟路地招呼跑堂上了壶最便宜的雨前茶，外加一碟盐水毛豆。

　　隔着几张桌子，陈拙独坐一隅，面前摆着一碗寡淡的清汤面，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茶楼里的客人，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机括，捕捉着每一丝可能与集贤雅筑相关的声响。

　　苏晚则坐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托着腮，指尖百无聊赖地蘸着茶水在窗棂上画圈，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把茶楼里每个人的神态举止都收进眼底。

　　跑堂的是个机灵的小伙子，肩上搭着条洗得发黄的手巾。孙瘸子招呼他添水时，看似随意地搭话：

　　“小哥，生意兴隆啊！这地段好，离那有名的‘集贤雅筑’近，来往的都是体面人吧？”

　　茶博士麻利地续上热水，压低点声音：“老丈是外地来的吧？那雅筑啊，门槛高着哩！里头来往的，不是退隐的老大人，就是满腹经纶的真名士！东家柳先生，那更是神仙般的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听说府台大人也是雅筑的常客哩！”言语间带着敬畏。

　　孙瘸子连连点头，感叹几句江南文风鼎盛，又状似无意地打听柳先生的来历喜好。茶博士却也只是摇头：“柳先生？神秘得很！只听说是姓柳，北方来的大儒，学问深，性子也傲，等闲人根本见不到！”

　　就在这时，苏晚那对尖尖的小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瞥向茶楼最角落一张临窗的小桌。

　　那里坐着一个中年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儒衫。面容清癯，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郁郁之色。桌上只放着一壶最便宜的劣酒，一小碟咸菜，还有几卷用旧布包着的书稿。他偶尔抬起头，望向窗外集贤雅筑的方向，眼神里交织着渴望、不甘和深深的失落。端起酒杯时，手腕瘦得骨节分明。

　　一个跑堂的小伙计端着茶盘经过苏晚旁边，嘴里小声嘟囔着抱怨：“又是这位李相公！点一壶酒能坐一整天！柳先生不收他的文章，还不死心！天天在这儿唉声叹气，平白坏了客人雅兴……”

　　李慕白？

　　苏晚眼睛一亮，冲着不远处的孙瘸子使了个眼色。

　　孙瘸子心领神会，浑浊的老眼扫过那落魄书生，端起自己桌上那壶刚烫好的劣酒和一碟没怎么动的盐水毛豆，慢悠悠地踱了过去。

　　“这位先生，叨扰了。”孙瘸子脸上堆起诚恳又带着点江湖气的笑容，在李慕白对面坐下，“老朽姓孙，北边来的，平生最是敬重读书人。看先生一个人独饮，满腹心事，不嫌弃的话，陪老朽喝两杯？”

　　李慕白从窗外收回目光，警惕地打量了一眼孙瘸子，又瞥见他那条瘸腿和风尘仆仆的模样，眼中戒备稍减，但语气依旧冷淡：“萍水相逢，不敢叨扰老先生雅兴。”说完，又端起酒杯，自顾自抿了一口，神态落寞。

　　孙瘸子也不恼，自顾自给李慕白面前的空酒杯满上：“啥雅兴不雅兴的！老朽我是个粗人，年轻时走南闯北押镖，刀头舔血，命都拴在裤腰带上。最佩服的就是先生这等有大学问的人！胸藏锦绣，笔下有乾坤！”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将那碟盐水毛豆推到李慕白面前，目光顺势扫过桌上那几卷露出些许字迹的书稿，“哟！先生这是……新作的文章？可否让老朽开开眼？虽然大字不识几个，沾沾文气也好啊！”

　　李慕白脸上的冰霜在孙瘸子这番刻意奉承下，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他叹了口气，眼神黯淡：“文章？敝帚自珍罢了。入不了方家法眼，徒惹人笑。”话虽如此，手却下意识地护了护书稿。

　　孙瘸子立刻接茬，厚着脸皮拿起最上面一卷，装模作样地展开，眯着眼瞅了半天，嘴里啧啧有声：“哎呀呀！好字！筋骨峥嵘！这文章……这文章……气势磅礴啊！老朽虽然不通文墨，但感觉这字里行间有股浩然之气！先生大才！大才啊！”他挑了几句空洞但听起来格外真诚的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往上堆。

　　李慕白被孙瘸子这番“外行”却异常诚恳的夸赞弄得面色微红，眼神里那点清高和郁郁之气被酒精和奉承冲淡了不少。他苦笑一声，拿起酒杯，主动和孙瘸子碰了一下：“老先生说笑了。什么浩然之气……不过是些不合时宜的牢骚罢了。”几杯劣酒下肚，加上孙瘸子刻意迎合，李慕白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