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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临安烟雨楼（第1页）

　　顺风号巨大的船身缓缓靠上临安府东水门码头时，陈拙站在船头甲板上，扑面而来的湿暖水汽混杂着千百种气息，瞬间将他裹了进去。

　　没有北凉的凛冽风沙，没有苍龙渡的粗犷喧嚣。

　　这里的空气是粘稠的，带着河泥的微腥，岸边垂柳的清新，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脂粉甜香。

　　目之所及，是望不到头的河道水巷，纵横交错，如同大地的血脉。

　　大小船只挤满了水面，从气派的官船、满载货物的漕船，到装饰精美的画舫、轻巧的乌篷小船，首尾相连，几乎看不到缝隙。

　　船橹摇动，船工悠长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却是带着一种软糯的腔调，听在耳中，像江南女子温软的吴侬软语。

　　两岸是连绵的粉墙黛瓦，高低错落。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沿着河道蜿蜒伸展，店铺的招幌在湿润的风里轻轻飘荡。

　　石拱桥如同弯月，一座连着一座，桥上行人如织，撑着油纸伞，脚步匆匆。

　　烟雨蒙蒙，给这极致的繁华笼上了一层薄纱，远处楼阁的飞檐翘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哇！”苏晚趴在船舷上，大眼睛亮得惊人，之前的惊悸似乎被眼前的盛景冲淡了不少，“这就是临安？比画儿里还好看！好多船！好多桥！那画舫上弹琵琶的姐姐真漂亮！”她兴奋地指着不远处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上面隐约传来叮咚的丝竹声和女子婉转的歌声。

　　孙瘸子拄着他那重新裹得严实的旧包裹，站在陈拙身侧，浑浊的老眼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水乡景致，布满皱纹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感慨：“唉，江南烟雨，甲冠天下……老朽当年最后一次押镖过临安，还是二十年前的光景……这楼，这桥，这水，看着没大变，可这人……”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物是人非的苍凉。

　　陈拙没有说话。眼前的繁华锦绣，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光滑柔软，却也让人看不清底色。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隔着衣衫，那半块玉佩坚硬而温润。婆婆，小泥人……北凉的雪仿佛还在记忆里飘着，冷得刺骨。

　　船终于靠稳，跳板放下。船客们迫不及待地涌向出口，汇入码头的人流。

　　刚踏上湿漉漉的青石板码头，一股无形的压力便笼罩过来。码头出口处，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十几个穿着统一制式青色劲装、腰间挎刀、神情冷峻的汉子，正挨个盘查下船的旅客。他们胸口用银线绣着一个醒目的“四海”字样，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站住！哪来的？路引拿出来！”一个领头的四方脸汉子拦住了陈拙三人，语气生硬，目光如同刮骨刀，在三人身上扫视，尤其在孙瘸子背着的旧包裹和陈拙腰间那个不起眼的旧布囊上停留最久。对北方口音和携带包裹者，他们查得格外仔细。

　　孙瘸子立刻堆起一个略带谄媚的憨厚笑容，从怀里摸索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卷，双手递过去：“官爷辛苦！小老儿孙福，凉州人士，做点小药材买卖。这是路引，您过目。这次是带儿子和闺女回乡探亲的。”他指了指陈拙和苏晚。

　　陈拙沉默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苏晚则好奇地眨巴着眼睛，打量着那些盘查的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四方脸汉子接过路引，草草扫了两眼，又抬眼上下打量着陈拙和苏晚，显然对孙瘸子的话将信将疑。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陈拙腰间那个鼓囊囊的旧布囊上。

　　“包裹打开！例行检查！”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伸手就用刀鞘去挑陈拙腰间的布囊。

　　陈拙眼神一凝，手指微动。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盘查人员已经不耐烦地一把扯过陈拙肩上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三两下抖开翻检。没发现什么异常，随手丢回给陈拙。那四方脸汉子却对那个旧布囊格外执着，刀鞘尖已经挑开了布囊的系口。

　　“里面装的什么？”四方脸汉子盯着布囊口露出的硬物轮廓，那形状显然不是石头。

　　陈拙面色平静，伸手解开布囊的结，动作不紧不慢：“压包袱的石头，祖传的。”随着布囊口敞开，半块染着暗沉血迹、盘踞着狰狞龙纹的玉佩一角，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

　　那四方脸汉子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玉佩露出的龙纹上！瞳孔骤然收缩！他显然认出了这非同寻常的纹路！脸上的倨傲瞬间被一丝惊疑和贪婪取代！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就要去抓那半块玉佩细看！

　　“哎呀！官爷！”

　　一声清脆娇糯、带着地道临安口音的惊呼响起！苏晚不知何时挤到了前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天真，对着那四方脸汉子说道，语速又快又清晰：

　　“官爷辛苦啦！这破石头有啥好看头啦？阿拉阿爹就这个毛病，走哪都爱捡些河滩头的破石头烂木头，讲是啥‘天然奇趣’，堆了一屋子！又重又不值铜钿！还当宝贝一样裹着！”她小嘴一撇，带着点少女对长辈怪癖的无奈娇嗔。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侧过身，小手飞快地往那四方脸汉子手里塞了个东西。动作隐蔽，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四方脸汉子只觉得手心一沉，入手冰凉坚硬，凭感觉就知道是一块份量不轻的银锭子！他伸向玉佩的手瞬间顿在半空！目光飞快地在苏晚那张带着纯真笑容的俏脸和手心的银锭之间扫了一下。

　　苏晚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点催促：“官爷行行好！阿拉还要赶着去城西‘杏林堂’给掌柜的送药材呢！去晚了，要挨掌柜骂的！”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