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头的风像是发了疯,不再是刀子,倒像是无数头北莽雪原上饿红了眼的冰狼,围着这小小的“忘忧”酒肆拼命撕扯、嚎叫。
风从每一个可能的缝隙里硬挤进来,发出尖利刺耳的哨音。窗棂纸早就破得不像样子,此刻更是噗啦啦乱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那盆勉强燃烧的炭火,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光线昏昧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巨大摇曳、宛如鬼魅的影子。
啪嗒。
油灯盏里,那截烧得黝黑蜷缩的灯芯子,突然微弱地爆开一点火星,溅落在灯盏边缘,留下一小点焦黑的印记。昏黄的光线随之狠狠跳动了一下,映得角落里那张简陋木板床上的人影也跟着剧烈一晃。
陈拙端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是从镇上药铺赊来的、熬得浓黑发苦的药汁子。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床沿边,尽量不让破旧的床板发出太大的吱呀声。床上,婆婆裹着家里最厚实的那床打满补丁的旧棉被,整个身子几乎都陷进了被褥里,只露出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白日里那点强撑出来的严厉劲儿早已消失不见,此刻只剩下触目惊心的灰败和虚弱。她的呼吸又浅又急,喉咙里像塞着一把粗糙的沙子,发出嘶嘶拉拉的、令人揪心的声音。
“婆婆,药……熬好了。”陈拙的声音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汁,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试图把那点烫人的热气吹散些,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婆婆干裂苍白的唇边。
婆婆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浑浊无光的眼白。她没看那勺子,也没看陈拙,只是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摇了摇头。
“不……不顶用了……省着点花……”她的声音比外面呜咽的风还要低微,几乎被风哨子的尖啸完全盖住,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陈拙端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固执地没有收回。“您说什么呢!大夫说了,这药能止咳!喝下去,睡一觉,明早就好了!”他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努力装得轻松,像哄小孩似的,“来,张嘴,就一口,一点都不苦!真的!我往里给您兑了蜂蜜水!您尝尝?”
婆婆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那只枯瘦得像老树根一样的手,却异常缓慢却异常坚定地从厚重的棉被里探了出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固执,仿佛拼尽最后一点生命力也要完成某个念头。
那只手,径直摸索着,碰到了陈拙端着药碗的手腕。
嘶——
陈拙猛地打了个寒颤,手腕像是被一块从万年冰窟里捞出来的寒铁猝然贴上!那股子透骨的冰冷,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扶……扶我起来……”婆婆的声音骤然急促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和刚才那气若游丝的状态判若两人。
陈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猛地往下一沉!他太熟悉这种突如其来的反常了!小时候村里老人走之前,常常会有那么一阵子……他看着婆婆那只冰冷的手,再对上她虽然依旧空洞却莫名迸发出某种惊人清明光芒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婆……婆婆……”陈拙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手里的药碗差点没拿稳。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床头,一手揽住婆婆瘦得硌人的肩膀,一手托住她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把那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往上抬。她的身体僵硬冰冷,抱在怀里,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终于,婆婆被他扶着,靠坐在床头那面冰冷的土墙上。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扯破了风箱,发出刺耳的嗬嗬声。但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陈拙的方向,里面燃烧着一种让陈拙心惊肉跳的、近乎妖异的清醒光芒。
“拙儿……”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锈铁,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直抵人心的力量,“……过来!”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狠狠劈在陈拙的头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灭顶的恐慌。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僵硬地往前凑近了些。
就在这时!
婆婆那只冰冷枯瘦的手,猛地抬了起来!它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根本不像一个濒死老人所能拥有的速度!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指尖仿佛凝聚了某种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半分怜惜,狠狠地点向陈拙的眉心!
“呃啊——!!!”
指尖触及眉心的刹那,陈拙只感觉自己整个脑袋轰然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痛!
像是有一根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烙铁,被人用万钧之力,狠狠捅进了他的脑门!然后那烙铁还在疯狂地旋转、搅动!要把他的天灵盖掀开,要把他的脑髓烧干!
剧烈的、无法形容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无数道刺目的白光和扭曲的黑暗在疯狂地旋转、炸裂!耳朵里充斥着尖锐到极致的嗡鸣,仿佛有千百根钢针在狠狠扎刺他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