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边陲的风刀子似的刮,酒肆破旗在风雪里扑棱挣扎。瞎眼婆婆摸索着往火盆添炭,十七岁的陈拙搓手缩脖。江湖客抖落一身雪沫谈论龙虎山闭死关,婆婆煮的面辣得少年跳脚。
马匪钢刀砍来时,少年“踉跄”绊倒两人,烧火棍轻点间钢刀落地。疤脸头目盯着他腰间布囊阴笑离去,风雪吞没了那句低语:“老太婆……藏得真深啊……”
刀子似的北风卷着雪沫子,狠狠抽在“忘忧”酒肆那面破旗上。旗面早褪透了颜色,此刻在风里拧着、绞着,扑啦啦地响,像是随时要被撕碎了扯走。
风从门板缝、窗棂眼儿里硬生生挤进来,呜咽着在堂屋里打着旋儿,那盆将熄未熄的炭火被逼得缩在角落,苟延残喘,吝啬地散着一点可怜的热气。
陈拙缩着脖子,像只避寒的鹌鹑,从门边哧溜一下钻进了半人高的柜台里头。柜台里地方不大,堆着些蒙尘的空酒坛子,好歹能挡掉点穿堂风。
“嘶……真他娘的冷啊,”他使劲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又往掌心哈了口白气,那气儿刚离嘴,就被冷风吹得没了踪影,“婆婆,这炭要烧完了,再添点呗?”
柜台另一头,靠着墙根的小马扎上,坐着个裹成厚厚一团的老妇人。灰白的头发梳得倒是齐整,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洞地睁着,映着摇曳的微弱火光,里面什么也瞧不见。正是这酒肆的老板娘,陈拙口中唤的婆婆,谢清漪。
听见陈拙咋呼,婆婆枯瘦的手摸索着探到脚边的麻袋里。那麻袋瘪瘪的,她抓了几次,才终于抠出几块不大的黑炭,小心翼翼地放进快要熄灭的火盆里。炭屑沾了她一手。
“添添添!就知道添柴!”婆婆的声音不高,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不容反驳的劲儿,炭块落在盆底,激起一小片火星子,“柴火不要钱?今冬炭价比去年贵了一成!昨儿个买辣子,一斤也涨了五个大子儿!你这小子,光知道缩脖喊冷,也不知道多穿件袄子!身上这件还是前年的吧?袖口都磨毛边了,风能不往里灌?”
陈拙嘿嘿笑了两声,半点没把婆婆的数落往心里去。他探头瞅着火盆里那几块新加的炭慢慢被余烬舔红,总算又冒出股微弱却实实在在的热气儿来。
“婆婆哎,这您就不懂了,”他嬉皮笑脸地,“我年轻小伙儿,火力壮!穿厚了反倒燥得慌!您老身子骨要紧,您暖和了,我就暖和了!”
婆婆没搭理他这油嘴滑舌,摸索着站起身,动作迟缓却奇异地精准地避开了地上的杂物,挪到角落那个小灶台边。她摸到灶上的陶锅盖,揭开,一股白蒙蒙的热气窜了出来。
“过来,”婆婆侧了侧头,对着陈拙的方向,“今儿你生辰。面快好了。”
陈拙脸上的嬉笑淡了点,一抹说不清是暖是涩的情绪飞快滑过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应了一声,赶紧从柜台里钻出来,几步抢到灶边,动作麻利地接过婆婆手里的长筷子。
“我来我来!您歇着!小心烫着!”他边说边麻利地搅动锅里翻滚的面条,滚烫的水汽扑了他一脸,也毫不在意,只夸张地对着锅里呼呼直吹气,“好香!隔着三条街都闻见了!还得是婆婆您的手艺!”
面条捞进粗瓷大碗里,浇上一勺炖得浓稠喷香的肉卤子。婆婆的手又准确地探向灶台角落一个小瓦罐,舀了满满一大勺红彤彤的油辣椒,结结实实扣在面上。
一碗红白相间、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到了桌上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方桌上。陈拙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挑起一大坨,吹了几口就呼噜噜吸进嘴里。辛辣滚烫的感觉瞬间从舌尖炸开,直冲脑门!
“嘶哈……爽!”他被辣得龇牙咧嘴,额头鼻尖瞬间冒出一层细汗,嘴巴飞快地吸着凉气,脸颊通红一片,眼泪差点没辣出来,“真够劲!好吃!婆婆您这手艺,龙虎山上的神仙闻见了都得流口水!”
他大口吃着面,辣得直抽气,嘴巴却一刻不停。婆婆摸索着坐回小马扎,对着灶膛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微微塌陷、抿成一条线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丁点。
一碗面下肚,浑身都暖了,连带着堂屋里似乎也没那么冰窖似的冷了。陈拙舒服地打了个带着辣油气儿的嗝,抹了把嘴,顺手拎起墙角的斧头,走到酒肆门口准备劈柴。
门外风雪依旧,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陈拙站在门槛里,掂了掂手里的斧子。目光扫过门口堆着的几根粗壮的杨木疙瘩。他随意地拎起一根竖在地上,也没见他怎么用力运气,手腕只是那么轻巧地一抖,斧刃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嚓!
一声轻响,干脆利落。那根碗口粗的杨木疙瘩应声裂成两半,断口光滑平齐,连根毛刺儿都没有。简直不像斧头劈的,倒像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瞬间切开的。
陈拙面无表情,随手把劈好的柴踢到屋檐下避雪处堆好,又拎起一根竖放。
坐在角落火盆边的婆婆,耳朵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她那空洞的眼神依旧对着灶膛方向,布满褶皱的嘴角却往下撇了撇,似乎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嫌弃?仿佛在说:臭小子,显摆什么?
就在这时,嘎吱一声,酒肆那扇快被冻僵的破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