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汹涌的人流,声音低沉平缓,如同自言自语:
“天子脚下,藏龙卧虎。眼线多如过江之鲫,不足为奇。”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收敛气息,藏好你的毒虫毒粉。在这里露了锋芒,就是活靶子。”
马车在车夫的吆喝声中,艰难地挤开人流,没有驶向那些金碧辉煌的客栈酒楼,而是拐进了内城边缘一条相对狭窄、嘈杂的巷子。最终停在了一家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客栈前——“悦来居”。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一个穿着半旧绸褂、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掌柜立刻迎了出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珠子却在陈拙和苏晚身上飞快地转了几圈,尤其在苏晚那虽然裹着粗布头巾、却难掩清秀的小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住店。两间上房,要清净点的。”陈拙跳下马车,声音平淡。
“上房?哎哟,客官您可赶巧了!”掌柜搓着手,笑容更盛,“正好还剩两间天字丙号房,临街,通风好!就是…这价钱嘛,内城地界,寸土寸金…”他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动着。
陈拙没说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两小锭银子丢了过去。掌柜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掂了掂分量,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指头飞快地捻着银子边缘,指甲缝里的黑泥清晰可见。
“够!够够够!客官您里面请!小三子!死哪去了!快帮贵客把行李搬天字丙号房去!”他一边高声吆喝伙计,一边亲自引路,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车厢里那个被陈拙小心抱下来、裹在厚厚斗篷里、依旧昏睡不醒的身影——姜泥。
房间在二楼尽头,果然“清净”——隔壁就是喧闹的后厨。房间狭小,陈设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椅子,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霉味和劣质熏香混合的气味。唯一的好处是窗户临着一条更窄的后巷,相对安静,视野也便于观察。
将依旧在沉睡中融合龙元力量的姜泥小心安置在床上,盖好薄被。她呼吸均匀悠长,脸色红润,只是眉心微蹙,似乎仍在消化体内磅礴的能量。苏晚也累得够呛,坐在另一张床上揉着小腿。
陈拙没说话,只是对苏晚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照看好姜泥和自己。苏晚会意地点点头,从包袱里摸出几个不起眼的小瓷瓶放在手边。
安置妥当,陈拙独自下楼。大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劣质酒气、汗臭和饭菜的油腻味。形形色色的人挤在油腻的方桌旁:风尘仆仆的行商,袒胸露背的力夫,眼神飘忽的江湖客,还有几个低声交谈、衣着稍显体面的人。
陈拙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滚烫浑浊的茶汤入口苦涩,他却浑不在意,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旅人,慢慢啜饮着,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将周围所有的嘈杂声浪过滤、捕捉。
“…昨个儿西市口又砍了三个,听说都是前兵部李侍郎的门生…”
“嘘!慎言!莫谈国事!喝酒喝酒!”
“嘿,你们听说了吗?‘醉仙楼’这回可下了血本!新弄来一批货,啧啧,听说是南边刚犯事抄家的官宦女眷!那教养,那身段,可不是寻常脂粉能比的!”
“醉仙楼?八爷的场子?你小子活腻歪了敢惦记?小心被剁了喂狗!”
“八爷?哪位八爷?”
“蠢货!还能有哪位?自然是宫里那位母族显赫的八皇子殿下!”
“哎,最近城里不太平啊。城门口盘查严了几倍,内城巡街的控鹤监番子也多了不少,看着都瘆人。”
“谁说不是呢!听说好些生面孔的江湖狠人悄悄进了城,也不知图谋什么…”
醉仙楼!
犯官家眷!
八皇子!
这三个词如同三道惊雷,瞬间在陈拙脑海中炸响!他端着粗陶茶碗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深潭般的眸底翻涌起冰冷的寒潮。姜泥那清丽脱俗的容颜,京城无依的处境,以及她可能面临的命运…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和冰冷杀意,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