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墨池畔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冯保那阴柔尖锐的“搜上一搜”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在旧书楼朽败的门板上,也扎在楼内三人心头。
顾清源拄着那根光滑的竹杖,身形清瘦却挺直如崖畔孤松。他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惶,浑浊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冯保那双锐利如鹰隼、却又带着毒蛇般阴冷的眸子。
“冯档头。”顾清源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如同磐石般沉稳,清晰地穿透了控鹤监番役身上散发出的肃杀之气。
他微微抬起手中的竹杖,杖头轻轻点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集贤书院,自太祖立朝以来,便是传道授业、藏纳典籍、养天下浩然正气之所。”顾清源的目光扫过那些按刀而立的黑袍番役,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带着沉淀了数十载的文人风骨,“此乃文华重地,非兵戈喧嚣之场。”
他浑浊的眼眸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古井深处映出的寒光,直刺冯保:
“搜查书院,可有圣旨明发?可有刑部驾帖为凭?”
冯保白净脸上的假笑微微一僵。
顾清源不等他回答,竹杖再次轻轻一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
“若无!便是私闯文华重地!便是羞辱天下斯文!便是视太祖立国之训为无物!”
他微微前倾,白发在微风中拂动,身形虽老迈,气势却如渊渟岳峙:
“老夫顾清源,虽老朽无能,在这书院山长之位虚度数十春秋,门生故旧不敢说遍及朝野,却也尚存一二。”
顾清源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钉在冯保脸上:
“老夫手中,尚有一支秃笔,尚有一封空白奏疏,尚可…直达天听!”
最后四字,如同惊雷炸响!
“冯档头…”顾清源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带着更重的压力,“你…确定要在此处,在老夫面前,行此…放肆之举吗?”
空气死寂!
洗墨池的水汽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冯保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面皮紧绷,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拢在袖中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顾清源!这个老东西!门生故旧遍朝野绝非虚言!朝中清流言官,多少受过他的点拨或与其有旧!一封奏疏直达天听…就算陛下再宠信控鹤监,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尚无铁证的“密报”,去动一个德高望重、清名满天下的书院山长!这老东西是在用自己一辈子的清誉和影响力,硬生生架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冯保眼中阴鸷的光芒剧烈闪烁,如同毒蛇在权衡利弊。数息之后,他喉结滚动,硬生生挤出一丝更加僵硬难看的“笑容”,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顾山长…言重了,言重了!”他微微躬身,姿态放低,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钩,“咱家…也是身负皇命,职责所在,如履薄冰啊!”
他话锋一转,阴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试探:
“这样如何?既然山长提及规矩,咱家…也退一步。”他抬手,指向紧闭的旧书楼,“楼…咱家可以不搜。但…有人亲眼所见,那逃入书院的贼人,确实进了贵院范围。为免误会,也为了书院清誉着想…”
冯保的目光扫过书院深处,带着一丝毒蛇般的狡诈:
“不如…请山长传令,让书院所有学子、杂役,列队于明德堂前,让咱家…带人,远远地…辨认一番?”
他加重了“远远”二字,脸上笑容更深,却更冷:
“只查人,不搜屋,不扰清修。如此,既全了山长颜面,也免了咱家失职之罪。山长…意下如何?”他看似让步,实则依旧将矛头死死锁在书院内部,不给顾清源彻底拒绝的余地。时间,也在无形中被拖延!
破败的窗隙后。
陈拙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一寸寸扫过冯保和他身后的番役。
冯保本人,气息绵长幽深,如同不见底的深潭,每一次呼吸都微不可闻,周身笼罩着一层阴冷的气场,至少是五品巅峰的高手!更让陈拙心头微凛的是冯保站立时的姿态,看似随意,双脚却微微内扣,脚跟离地寸许,如同毒蛇盘踞,随时能爆发出诡异的速度!这是某种极其阴毒身法的起手式!
而更危险的,是冯保身侧那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黑袍老者!此人一直低垂着头,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枯瘦的下巴。他站在那里,气息似有似无,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但陈拙眉心深处的“拙”字烙印却传来一丝极其隐晦的刺痛感!如同被无形的毒针轻轻扎了一下!一股晦涩、阴寒、带着死亡气息的威胁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