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寒气如同冰针扎进皮肉。骆驼坳东头最高的沙丘脚下,黑压压的影子在熹微的晨光里攒动。数十头骆驼沉默地跪伏着,背上垛着鼓囊囊的皮囊和木箱,不时打着沉闷的响鼻,喷出团团白气。韩冲带着十来个心腹手下早已等候在此,个个裹着厚实的风沙袍,脸上蒙着挡沙布巾,只露出警惕而疲惫的眼睛。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韩冲的目光死死钉在准时出现的陈拙身上,尤其是他腰间那柄依旧裹着粗布的长刀,眼神里混杂着昨夜的忌惮和深深的戒惧。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在凛冽的晨风中显得干涩:
“人齐了。进黑石峡,脚跟钉死在驼背上!沙子底下埋着的玩意儿,比阎王的勾魂索还利索!死人滩的流沙坑…”他顿住,抬眼望向西北方那道如同巨兽獠牙般撕裂地平线的黑暗峡谷入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阎王殿的门槛,神仙踩错了道,也得留下半条命!”
驼铃声沉闷地在死寂的晨风中响起,队伍开始向着那道吞噬光线的黑色裂口蠕动。沙里飞的人马都绷紧了神经,手不离刀,眼神如同受惊的野狼,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狰狞的黑岩。
黑石峡。
名不虚传。
两侧山崖高耸入云,岩石漆黑如墨,仿佛被天火焚烧过、又被地底的污秽浸透。嶙峋的怪石如同无数扭曲挣扎的妖魔鬼怪,在峡谷上方投下狰狞诡谲的阴影。峡谷通道狭窄曲折,最宽处不过容三骑并行。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浑浊的灰线。风在狭窄的通道内被挤压、拉扯、扭曲,发出各种尖锐刺耳的呼啸,时而如妇人凄厉哀嚎,时而如厉鬼桀桀怪笑,灌满耳鼓,撕扯着人的神经。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带着铁锈和硫磺味的腐朽气息,吸一口都觉得肺叶发沉。沙里飞众人脸色愈发苍白,连骆驼都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陈拙紧跟在韩冲身后,眉心深处“拙”字烙印传来持续不断的微弱灼烫感,如同悬在头顶的警钟。感知提升到极致,小心探查着脚下每一寸看似坚实的黑色砂砾地面和两侧可怕的岩壁。苏晚裹紧了头巾,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某个特定的皮囊上。
仿佛在地狱的咽喉中穿行了数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灰白的光亮。峡谷出口到了!
刚一踏出狭窄的通道视野霍然开阔,带来的却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窒息感。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泽。
死人滩。
广阔的盐碱滩涂如同巨大的尸骸铺陈在大地上。地表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如同骨粉般的坚硬盐壳,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死气沉沉的光泽。滩涂上毫无生机,看不到一根枯草,只有无数细小的龟裂纹路和偶尔凸起的、如同枯骨般的盐碱疙瘩。空气干燥得如同火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盐粒摩擦喉咙的刺痛感,风卷起地上的粉末,形成一片片迷蒙的灰白色尘雾。
“跟紧!踩错一步,天神老子也捞不起你!”韩冲在前面厉声嘶吼,声音在空旷的死地上显得格外尖利。他显然对这片绝地极为熟悉,带着驼队沿着一条极其狭窄、弯弯曲曲的路径艰难前行。那路径非常隐秘,是盐壳上颜色稍深一些的印记,布满了骆驼杂乱的蹄印。
队伍在死寂的灰白地狱中缓慢蠕动,只剩下骆驼蹄子踩碎盐壳的咔嚓声和粗重的喘息。压抑得令人发疯。
就在驼队行至滩涂深处时!
“咴——!!!”
一声凄厉绝望的骆驼嘶鸣猛地炸响!打破了死地的沉寂!
队伍中间偏后,一头负责驮运沉重铁器和水的骆驼,前蹄踩上了一块看似与周围别无二致的灰白色地表!
噗嗤!
那看似坚硬的地表瞬间如同活物般塌陷!骆驼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猛沉!坚硬的盐壳竟如同泥沼般包裹住它的前蹄和半截小腿!
“糟了!流沙!快!快拉住它!”骆驼旁的驼工骇然失色,一边尖叫一边死命拽住缰绳!旁边几个沙里飞的汉子也立刻扑上去帮忙拉扯!
骆驼惊恐地挣扎,沉重的身躯反而加速了下沉!盐壳碎裂,浑浊的泥浆混合着盐粒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