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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夜航杀机藏（第1页）

　　暮色如同打翻的墨缸，一点点将嘉禾镇喧嚣的码头吞没。

　　白日里千帆竞舸的景象被夜色覆盖，只余下船只模糊的轮廓和零星几点昏黄的船灯，在浑浊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顺风号”客船如同沉默的巨兽，静静趴在码头边。这是一艘三层楼船，不算最气派，却也结实宽敞。

　　船身刷着半新不旧的桐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桐油味、湿木头的霉味，还有挥之不去的鱼腥气。

　　船老大赵老四，人如其名，是个皮肤黝黑、一脸风霜褶皱的汉子，四五十岁年纪，沉默寡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条筋肉结实、布满青筋和水锈的小腿。

　　他接过陈拙递来的、那张写着“苏杭织造陈府三公子陈墨”的路引，粗糙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陈拙和苏晚脸上扫过，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三楼乙字七号、八号舱。银子收好，开船前莫乱走。”

　　收了银子，他便不再理会二人，转身吆喝着指挥水手们解开缆绳，准备起锚。

　　陈拙和苏晚随着稀疏的旅客人流，沿着吱呀作响的跳板登上甲板。

　　甲板上湿漉漉的，残留着白日搬运货物的痕迹。

　　几个水手忙着收缆，粗声大气地吆喝着。陈拙护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苏晚，穿过略显拥挤的底层甲板，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三楼。

　　乙字七号、八号舱紧挨着，位于船舷一侧，位置还算清静。

　　推开吱呀作响的舱门，一股浓烈的桐油味和木头霉味扑面而来。舱房狭小，仅容一床一桌一椅，床铺上的被褥摸上去带着潮气。一扇不大的圆窗紧闭着，糊着厚厚的桐油纸，透不进多少光亮。

　　“啧，这味儿…”苏晚皱紧小巧的鼻子，嫌弃地用手在鼻尖扇了扇，随即她的动作微微一顿，小巧的鼻翼又轻轻翕动了几下，眉头蹙得更紧，低声道：“不对…这桐油和霉味底下…还混着点别的东西…”

　　她走到舱门边，蹲下身，伸出葱白的手指，指甲盖在门缝底下沾染的灰尘和污迹里轻轻刮了一下，挑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凑到鼻尖下仔细嗅了嗅。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引蜂香！虽然被鱼腥味和霉味盖住了大半，但这股子甜腻腻的、带着点腐尸花蜜的味儿…错不了！”她站起身，看向陈拙，声音压得更低，“这是南疆万蛊窟和某些追踪行家爱用的下作玩意儿，无色无味不易察觉，但能吸引一种特殊的毒蜂，或者被下了追踪蛊的人远远感应到！这帮水耗子…鼻子够灵，藏得也够深！”

　　陈拙没有作声，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这间狭小的舱房。眉心深处，那沉寂的“拙”字烙印，此刻却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如同蚊蚋叮咬般的温热感！几乎同时，他敏锐地感觉到，舱门那扇糊着厚厚桐油纸的圆窗外，似乎有几道极其隐晦、带着审视和恶意的视线，如同冰冷的蛇信子，飞快地扫过他们的舱门，又迅速隐没在走廊的昏暗之中。

　　夜幕彻底降临。“顺风号”庞大的船身在运河上缓缓移动，船底破开水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哗啦声。两岸的灯火和喧嚣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船身两侧黑沉沉、仿佛深不见底的河水。

　　船上的灯火也大多熄灭，只有值夜水手偶尔走动时灯笼的微光，在漆黑的船体和墨汁般的河面上投下短暂摇曳的光影。巨大的楼船如同漂浮在无边黑暗中的孤岛，被无边的寂静和一种无形的压抑包裹。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船体随着水流微微晃动的吱嘎声，以及远处底层隐约传来的、某个醉汉模糊的呓语。

　　陈拙盘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闭目调息，呼吸悠长。看似入定，眉心那点微弱的温热感却始终存在，如同黑暗中警惕的烛火。苏晚则蜷缩在另一张床上，闭着眼睛，但呼吸并不平稳，显然也未真正入睡。

　　子时刚过。

　　陈拙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黑暗中眸光如电。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点灯，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轻轻拉开舱门，闪身而出。

　　三楼的客舱走廊狭窄而幽深，只有尽头悬挂的一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大部分地方都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空气沉闷，弥漫着木头、桐油和汗酸混合的怪味。

　　陈拙的身影紧贴着冰冷的舱壁，在黑暗中潜行。他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只有细微的呼吸融入船体的吱嘎声中。“拙”字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悄然探向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