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临安府首屈一指的销金窟,九层飞檐如同凤凰展翅,傲然矗立在钱塘江最湍急的拐弯处。
琉璃瓦映着午后的日光,金碧辉煌。凭栏远眺,江面浩渺,千帆竞逐,气象万千。平日里,这里往来皆是豪商巨贾、达官显贵,今日更是热闹非凡。
三楼最大的“揽江阁”内,数十张紫檀木大圆桌铺着锦绣桌围,珍馐美馔流水般端上,玉液琼浆斟满夜光杯。
丝竹管弦悠扬悦耳,舞姬水袖翩跹。临安府有头有脸的江湖大豪、商行巨擘、乃至几位颇有分量的府衙属官,济济一堂,谈笑风生。
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主桌那位身着月白儒衫、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身上——柳文渊。
这场盛宴,名为柳文渊为一位新近声名鹊起的年轻后辈践行。
陈拙就坐在柳文渊左手下首,一身簇新的靛蓝劲装,洗去了连日的风尘和血污,露出原本清俊却已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安静地坐着,面前玉杯中的琥珀色酒液纹丝不动,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楼下喧嚣的江水与楼内沸腾的热闹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只有眉宇间那点洗不去的冷冽,和偶尔掠过桌面的眼神中一闪而逝的锐利,才透露出几分刀锋般的本质。
孙瘸子换了身干净的布袍,坐在稍远一桌,小心地护着伤腿。
苏晚一身鹅黄衫裙,坐在他旁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奢华,小脸上带着新奇,袖中的小手却习惯性地按着藏着毒囊的暗袋。
柳文渊端坐上首,面带温雅笑意,举杯向众人致意:“今日劳烦诸位拨冗前来,柳某深感荣幸。特备薄酒,一为答谢临安父老多年照拂,二来……”他目光转向陈拙,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期许,“也是为我这位世侄陈拙践行。少年英才,志在四方,此去京城,当如大鹏展翅,前程不可限量!”
满堂宾客纷纷举杯应和,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柳先生高义!”
“陈少侠少年英雄,前途无量!”
“祝陈少侠一路顺风,鹏程万里!”
无数道目光带着探究、审视、羡慕、乃至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落在陈拙身上。这个能让柳文渊不惜如此高调设宴的年轻人,究竟有何不凡?
就在这觥筹交错、气氛看似融洽达到之时!
噔!噔!噔!
沉重而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如同闷鼓,自楼梯口传来,瞬间压过了丝竹和谈笑!
一股带着浓重水腥气和铁锈味道的彪悍气息,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揽江阁!
丝竹骤停。舞姬惊慌退避。满堂宾客愕然转头!
只见楼梯口处,数道魁梧的身影如同魔神般出现,挡住了楼外明亮的光线。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如山,面色阴沉似水,一双三角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阴冷光芒,正是“覆海蛟”沙通天!他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眼中怨毒未消的钱通,以及背上裹着厚厚纱布、脸色蜡黄的吴奎。最后面一人,身高近丈,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塔!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布满狰狞的疤痕。一张脸如同被刀斧劈砍过,左眼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右眼凶光四射!手中倒提着两柄碗口粗细、寒光闪闪的短柄巨斧!每踏出一步,厚重的楼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吞山鳄”巴隆!沙通天麾下头号杀神,凶名赫赫,传闻已摸到指玄门槛的可怕存在!
死寂!针落可闻的死寂!方才的热闹喜庆瞬间被冻结!
沙通天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越过众人,死死钉在主桌的陈拙身上,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柳先生好兴致!在这望江楼上大宴宾客!沙某不请自来,唐突之处,还望海涵。”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今日特来……为这位辣手无情、杀我兄弟无数的陈少侠……送行!”
“送行”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如同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渣子。
杀气!赤裸裸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满堂宾客噤若寒蝉,不少人额头已渗出冷汗。谁也没想到,沙通天竟敢如此公然闯入柳文渊设的宴席发难!
柳文渊脸上的温雅笑意丝毫未变,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眼帘微垂,仿佛没听见沙通天的话语。
沙通天身后的巴隆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脚步让整层楼都微微一震!他那只独眼凶光爆射,如同嗜血的凶兽锁定了自己的猎物,声如闷雷,滚滚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