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像条受伤的泥鳅,一头扎进钱塘江下游一处荒僻的河湾。
两岸是望不到边的芦苇荡,一人多高的苇秆在夜风中起伏,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同无数低语。浑浊的江水在这里打着旋儿,流速变得平缓。
船身挤开密集的苇秆,藏进最深处。浓密的芦苇叶垂落下来,将小船遮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透进些微惨淡的月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淤泥的土腥味和芦苇特有的青涩气息。
死里逃生的四人瘫在狭小的船舱里,精疲力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周怀安蜷缩在船头角落,瘦骨嶙峋的身体裹在一条破毯子里,依旧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浑浊的眼睛半闭着,仿佛随时会熄灭。
孙瘸子靠在船帮上,撕开左臂被弩箭擦破的衣袖,伤口虽然不深,但皮肉翻卷,渗着暗红的血水。苏晚小脸苍白,正小心翼翼地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
“嘶……轻点……丫头……”孙瘸子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冷汗。
“忍着点!这箭头上怕沾了脏东西,不弄干净回头烂胳膊!”苏晚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
陈拙盘膝坐在船尾,闭目调息。
胸口那两块盘龙珏的温润光芒已经隐去,但搏动般的温热感仍未完全消散,时刻提醒着他暴露的巨大危机。
丹田内真气几近枯竭,与钱通、吴奎的激战消耗巨大,加上突围时的刀箭格挡,手臂和肩头几处被暗器擦过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缓缓搬运着体内残存的真气,修复着损伤,眉心深处的“拙”字烙印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帮助他平复气血,稳住心神。
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只有芦苇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压抑得让人心头发慌。
孙瘸子看着苏晚给自己包扎好伤口,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周怀安,浑浊的老眼转向陈拙,声音带着沉重:“少侠,沙通天那老泥鳅,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水路,陆路,怕都撒下了天罗地网。咱们这船……藏不了多久。”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得尽快靠岸,找个偏僻地方上岸,钻林子走旱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路往北。”
“咳咳……离阳……离阳到处都是褚禄山的眼线……”角落里的周怀安仿佛被“离阳”两个字刺激到,猛地咳嗽起来,声音嘶哑微弱,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图……图在……就是催命符……”
气氛更加凝重。前有狼,后有虎,带着一个重伤虚弱的老人,简直是绝境。
就在这时,苏晚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小皮囊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只有手指粗细、通体碧绿、如同竹节般的小巧竹筒。竹筒两头密封,表面刻着极其细微的花纹。她熟练地拧开一端,从里面倒出一小卷用蜡封着的薄如蝉翼的丝绢。
“差点忘了!”苏晚的声音打破了压抑,“刚藏进芦苇荡的时候,我身上带着的‘蜂尾针’有动静了,是‘花眼’传来的消息,关于……北凉那边,还有……姜泥的。”
她说着,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展开那卷丝绢,借着从芦苇缝隙漏进来的微弱月光,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蝇头小字。
“姜泥?”陈拙猛地睁开眼,看向苏晚。这个名字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他疲惫的心湖中激起涟漪。凉州城那个倔强又带着点傻气的丫头,那双看到玉佩时异常明亮的眼睛……她怎么了?
苏晚抿了抿嘴唇,小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她抬头看向陈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消息说……凉州城那个姜泥……被北凉王徐骁……认作义女了!还改了名字……叫徐脂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