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北门的喧嚣声浪差点把陈拙掀个跟头。
卖胡饼的油烟气混着驼队的腥膻,勾栏飘来的丝竹撞上泼妇骂街的嚷嚷。
花旦姑娘的琵琶弦断了,几个黑皮袄围上去,笑得像刚刨开坟的野狗。
“哥几个,钱拿了,人该放了吧?”
疤脸汉子拳头砸过来的时候,陈拙脑子里闪过小泥人冻红的手指。
茶棚二楼,胖得像发面馒头的锦衣男人放下茶杯,绿豆眼死死钉在少年腰间一闪而逝的龙纹上。
“喂!”脆生生的嗓子带着蜜糖味儿,扎着银铃小辫的苗疆少女一屁股坐他对面,指尖快得像毒蛇吐信,“打架挺俊呀!请我喝碗茶?”
凉州城的北门,像头张大了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陈拙刚从那条被风雪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官道挣扎出来,一头撞进这喧嚣的漩涡里,耳朵里瞬间塞满了千百种乱七八糟的声响,差点把他顶个趔趄。
叫卖声是最响的背景音,尖锐得能撕裂耳膜。
“胡饼!刚出炉滚烫的胡饼!芝麻喷香咧——”
“磨剪子嘞!戗——菜刀——”
“上好的北莽皮子!走过路过别错过!”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闷响,混杂着骡马不耐烦的响鼻和驼铃叮叮当当的摇晃。空气里塞满了各种气味儿——刚出炉面食的焦香、路边羊杂汤的咸腥、牲口身上散发的膻臊、劣质脂粉的甜腻,还有不知哪家酒楼后厨飘出来的浓郁炖肉气息,勾得人肠子打滚。远处隐约传来勾栏瓦肆飘渺的丝竹管弦,像根细细的线,还没飘到人耳朵里,就被旁边一个当街叉腰骂架的泼妇那破锣嗓子彻底盖了过去。
陈拙站在城门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跟他长大的那个终年死寂、只有风雪呼号的小镇比起来,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热烘烘,闹哄哄,挤挤攘攘,带着一股野蛮生长的、油腻腻的鲜活气儿。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肩上那个装着几个冻硬馒头和半壶冷酒的破包袱,又隔着厚棉袄按了按怀里的硬物——那半块染血的玉佩。婆婆和小泥人的影子在脑子里飞快地闪了一下,被他用力摁了回去。看江湖,第一步就从这凉州城开始吧。
他裹挟在人流里,沿着最喧闹的主街往前走。眼睛不够用似的左右张望,青石板路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针头线脑的,卖泥人糖画的,卖咸鱼干果的,还有几个赤着膀子、露出一身花绣的汉子,当街摆开场子,把刀枪棍棒舞得呼呼生风,铜锣敲得震天响,引来一圈叫好。真正的江湖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汗臭、尘土和莫名的躁动。
正走着,一阵短促刺耳的琵琶弦崩断声钻进耳朵,接着是女子带着哭腔的惊叫。
前头一个小空场围了一圈人。圈子中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缀着几朵褪色绢花的旧戏服的姑娘,抱着断了弦的琵琶,吓得脸色惨白,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她面前站着三个歪瓜裂枣的汉子,都穿着半旧不新的黑棉袄,敞着怀,露出里头脏兮兮的褂子,为首那个一脸横肉,下巴上还留着道蚯蚓似的疤痕,正是黑虎帮的喽啰,绰号“疤脸狗”。
“哭啥哭?扰了爷几个清净,这点铜板就想打发叫花子?”疤脸狗一脚踹翻了姑娘脚下那个装了几枚可怜铜钱的破陶碗,铜钱骨碌碌滚了一地。他用脚踩住一枚,碾了碾,不怀好意地咧嘴笑着,露出满口黄牙,“小娘子这嗓子不错,脸蛋也还周正,不如跟爷去翠莺楼唱几天曲儿?保管比你在这儿喝西北风强!”
旁边两个喽啰也跟着嘿嘿怪笑,污言秽语不断,其中一个更是伸手就去摸姑娘吓得往后缩的脸蛋。
围观的人群嗡嗡议论,面露不忍,却无一人敢上前。凉州城里,谁不知道黑虎帮的凶名?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陈拙的脚步停下了。他皱了皱眉,心里头飞快地盘算。婆婆交代过,江湖路远,麻烦能避则避……可那姑娘绝望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让他莫名地想起风雪夜里小泥人冻得发白的手指,还有婆婆临走前空洞又带着点清明的眸子。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顶了上来。
疤脸狗的手快要碰到姑娘的脸了。
“哥几个,”陈拙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火气,平平淡淡地插了进来,在这紧绷的场子里显得有点突兀,“钱拿了,气撒了,人姑娘……该放了吧?”
疤脸狗的手顿在半空。他慢慢转过头,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穿着土气旧袄、还背着个破包袱的少年。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轻蔑的狞笑:“哟呵?哪钻出来的野狗崽子?毛长齐没?敢管你黑虎爷爷的闲事?滚一边去!再叽歪,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说着,他根本没把陈拙放在眼里,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蛮横地朝陈拙胸口推搡过来!那力道,寻常汉子挨一下就得摔个屁股墩儿。
就在那只油腻大手即将沾到陈拙衣襟的刹那,陈拙的身体极其自然地、幅度极小地向旁边一侧。
疤脸狗推了个空,力道一时收不住,身体趔趄着往前冲了一步。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拙的右手如同灵蛇出洞,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扣住了疤脸狗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