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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泥炉火未熄(第1页)

  天亮了,风却还没停,只是稍敛了狂性,卷着零星的雪沫子,依旧刮得人脸生疼。

  昨夜的暴雪给这北凉边陲的小镇盖了层厚实的白毯子,压得那些破败的茅草屋顶吱呀作响。“忘忧”酒肆后院那方小小的空地,此刻多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新坟。

  土是新翻的,带着冻土的硬茬,堆得不高,前面插了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用烧火棍烫出的焦黑痕迹勉强拼凑出几个字:恩师谢氏清漪之墓。

  陈拙跪在坟前,背挺得笔直。他身上的棉袄沾满了泥土和雪水,冻得硬邦邦的。

  火盆里的纸钱早就烧尽了,只剩下些灰白色的灰烬,被风吹得打着旋儿飞起来,沾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他没去擦,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块粗糙的墓碑。

  婆婆……那个骂他柴火贵、辣子涨价,却总记得他生辰给他煮面,临了还拼死把一切塞给他的瞎眼婆婆……就躺在这一抔冻土下面了。

  他心里头堵得慌,像是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一股巨大的悲伤攥住了他的心脏,可眼睛却干涩得厉害,流不出一滴泪。昨晚上跪在冰冷地上的那种灭顶的绝望,被一种更沉重也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伸出手,冻得通红的指头轻轻拂去墓碑顶上刚落下的几粒雪沫子。

  婆婆,您的路,我接着走。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说,也对着土堆下的人说。去中原,找那个素未谋面的爹,查清娘的血仇,看看婆婆您嘴里那个“没意思”的江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风卷着雪粉,又刮了他一脸。陈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雪。刚转过身,就看到酒肆通往后院那扇破门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姜泥站在那儿。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薄棉袄,外面罩了件同样半旧的靛青色褂子,清瘦的身影裹在里面,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手里提着一个灰布包袱,包袱皮上补丁叠着补丁。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清秀小脸,此刻更是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寒风把她鬓角的几缕碎发吹得乱飞,脸颊和鼻尖都冻得通红。

  她没看陈拙,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座小小的新坟上。

  那双黑漆漆、像是蒙着层薄冰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像是冰面下的鱼儿搅动了一下水花,很快又沉入了更深的冰层之下,只剩下惯常的冷淡。

  她抬脚走了进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走到陈拙面前,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包袱往他怀里一塞。

  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刚出锅的热乎气儿。

  “啥玩意儿?”陈拙下意识地接住,扯开了点包袱皮。里面是四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旁边塞着一个扁扁的旧皮囊,能闻到里面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味儿。

  “哟呵!”陈拙脸上立刻习惯性地堆起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剧变从未发生。他掂了掂包袱,冲姜泥挤挤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泥人儿,知道心疼人了?还特意给小爷我送行?”

  姜泥像是没听见他的油腔滑调,目光依旧定在坟头那块简陋的木牌上,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店里剩下的白面,搁久了招耗子。”

  陈拙嘿嘿一笑,也不管手上脏兮兮的,抓起一个白馒头就狠狠咬了一大口。热乎松软的面食入腹,那股子暖意似乎稍稍驱散了些心头的寒意。他一边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香!真香!小泥人你这手艺,以后不开豆腐铺子可惜了!等着啊,等小爷我去了中原,闯出名堂,挣了大钱,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回来娶你!把这‘忘忧’酒肆盘下来,让你当老板娘!到时候咱们……”

  “闭嘴。”姜泥猛地转过头,那双好看的柳叶眼里射出两道寒光,像两把小冰锥子,狠狠扎在陈拙那张嬉皮笑脸的面皮上,“油嘴滑舌!再胡说八道,馒头拿来!”她作势就要去抢陈拙手里的包袱。

  陈拙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嗖地一下把包袱藏到身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惫懒的笑:“别介啊!开个玩笑嘛!你看你,脸皮儿比这馒头皮还薄!这么好的馒头,烂了多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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